吕钟棠也看到了韩成带着朱鹤进了院子,他知道朱鹤一定是找段融有事,便笑着站起身来,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。我书房里还有些陈年藏书,说是这些天拿出来晒晒,只是一直忘了。今日的日头不错,贤婿啊,容我先告退了。”
段融道:“岳父大人请自便。”
吕钟棠略一抱拳,便出了亭子。
韩成领了朱鹤过来,朱鹤随即在凉亭外匍伏跪倒,躬敬道:“弟子朱鹤拜见老祖!”
段融原本呷了口茶,看着朱鹤那撅着屁股的样子,差点没憋住,他压住了嘴角的笑意,道:“起来吧。”
朱鹤爬了起来,打了打衣衫上的灰,站在那里笑看着段融。
段融道:“进来坐。刚煮的茶,过来尝尝,应该也不比云浮峰上的差。”
朱鹤喜滋滋地进了亭子里坐下了,段融亲自给他斟了杯茶。
朱鹤端起杯子,细细品尝着,咂摸良久后,才赞道:“好茶!真是好茶!”
段融道:“有那么好吗?”
此茶乃是他和吕钟棠平常所喝,也就是一般的雨前茶罢了,朱鹤什么好茶没喝过,这般大赞是有些夸张了。
朱鹤笑道:“老祖给我倒的茶,能不好吗?我这叫爱屋及乌。”
段融笑道:“马屁都让你拍出花儿来啦!行了,少贫嘴了,你来找我什么事。”
段融知道朱鹤看似说话不着调,但其实是心思深沉之人,他是绝不会平白无故来这里找他的。
果然,朱鹤收敛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色,说道:“我来确实有事。”
段融嗯了一声,呷了口茶,等着朱鹤的下文。
朱鹤道:“自从吕老祖将宗门老祖的位子传给你,已经过去十多天了。九州诸宗的各种传言,我一直有在探查收集着。”
段融道:“有什么传言?”
朱鹤道:“最开始的时候,诸宗基本都无人相信的,说是我太一门故意放出去的消息,蛊惑人心。但最近这几天,传言开始有些变化了。”
“是吗?”段融似乎不是很关心的,只是悠闲地饮茶。
朱鹤继续说道:“诸宗在青州也是有些暗探的,花些时间自然就会知道,此事并不是空穴来风,是吕老祖亲自在长老院的宗门大会上,将宗门老祖的位置传给你的。再加之三个月前的在长留山脉绵延数百里的天地异相,那时候,诸宗就已经有人在往有人结婴上猜度了。故而,这几天的风向,九州诸宗应该是在半信半疑之中”
段融目色深邃地看着朱鹤,他知道朱鹤绝不会只是长篇大论的给他谈九州的形势,这应该只是前奏的铺垫罢了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段融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朱鹤见段融如此问,便不由笑了一下。到底是长久相处的师徒,他撅撅屁股,段融就知道他想拉什么屎。
朱鹤道:“之前消息刚传出,九州诸宗以为是我们故意放出的消息,那时我们不宜有些行动。但现在不同,诸宗已经开始半信半疑,我觉得此时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。”
段融看着朱鹤眼中的那种狡猾市侩的光芒,他知道朱鹤这家伙在这方面一定不会判断错的,他就象那种狡猾至极的狐狸,很清楚在什么时机最适合咬死猎物。
段融道:“你仔细讲讲,为何现在是出手的好时机?”
“是,老祖。”朱鹤呷了口茶,润了润喉咙,便说道:“其一,此时诸宗正在半信半疑之中,在这个时机我们出手,反而能让诸宗更加确信那个消息,而不敢轻举妄动。故而,现在我们应该在和天衍宗、神意门接壤的利益纠纷中,强势出击,占据主动。”
“其二,老祖你凝结了元婴,我们太一门就有两比特婴境的修士了,这件事,绝不仅仅是我们太一门的事,也会搅动九州宗门的局势。青阳门就是两比特婴境的修士,却能雄踞两州之地。就算九州已定,我们现在要占据两州之地,可能也不太现实,但在其他利益上,九州诸宗必须对我太一门有所表示。而在这些东西商讨之前,我们吞下来的利益,就是既定的事实,就不用上谈判桌。故而现在出手很有必要。”
段融听完,不由目色清亮地看着朱鹤,道:“看来这九州大势,尽在你朱门主的腹中啊!”
朱鹤笑道:“弟子不敢。弟子只是在其位谋其政,为宗门利益考量罢了。”
段融道:“就按你说的谋划行动吧。强势出击,占据主动。”
“是,老祖。”朱鹤道。
只要段融赞同,朱鹤就无后顾之忧了。因为现在太一门有两比特婴境的修士,这就是他最大依仗。
段融道:“谋划行动的时候,注意分寸。莫要真的酿成了宗门间的冲突了。”
朱鹤道:“老祖放心。弟子天天研究和天衍宗、神意门接壤的利益纠纷,该从哪些地方下手,该到什么程度,心里已经有了大概,回去理出头绪就可下手了。绝不至于酿成大的冲突。”
朱鹤的目的就是让天衍宗、神意门能吞下这苦果,故而搞的太大也不行,分寸到底在哪,还要在具体谋划中,细细参详的。
段融道:“你去吧。具体行动,你自行决断,不必来报我。”
“是,老祖。那弟子不打扰老祖清修了。”朱鹤的语气中有隐隐的摩拳擦掌的兴奋。
段融嗯了一声,朱鹤起身,还欲跪地参拜,段融一挥手,便将朱鹤倒卷了出亭子,落在了数丈外。
朱鹤刚落稳身形,段融的声音便从亭子里传来。“说了,只有咱俩时不必多礼。下次再犯,我就摔你个狗啃泥。”
朱鹤向凉亭抱拳,道:“是,老祖。弟子记下了。”
朱鹤说完,便转身走出了这片院子。
段融在吕氏宅院内,享受天伦之乐,朱鹤不过来,他也绝不会主动去过问宗门事务。
但宗门各峰的情况,他都洞若观火。因为宗门各峰上,有上百名他的魇种傀儡。
魇种傀儡的神魂所思,可以通过魇种,会一一进入段融的神魂里。而这上百名的魇种傀儡,许多都在各峰的重要位置上,比如朱鹤身边的吴师道。
朱鹤要对天衍宗和神意门,具体的行动方案,就是他和吴师道讨论出来的,故而大大小小的细节,段融了若指掌。
段融成为太一门新一任老祖的事,原本就让九州诸宗,陷入了纷乱猜度中,后来朱鹤对天衍宗和神意门的大打出手,更是在九州搅弄风云。让原本平静的九州,忽然就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。
而这一切,似乎都和段融无关。
这日,他正在院子里,和慎儿、谦儿玩捉迷藏呢。
段融蒙住眼站在院子里,他书着一、二、三,数到十,慎儿、谦儿就要藏好了。
段融刚数一,谦儿就拉慎儿来到了大槐树下,指了指大槐树,示意慎儿把他托上去。慎儿只略一迟疑,便蹲了下来,用肩膀将谦儿托起。
两人虽然都长了个子,但他们摞在一起,还是远没有大槐树高,谦儿忽然就脱离了慎儿的肩膀,开始抱着大槐树向上爬去。
慎儿又紧张又担心谦儿,生怕谦儿爬不好掉了下来。那边段融已经数到六了,慎儿还站在大槐树下,仰头看着谦儿,谦儿很是灵巧,爬上了大槐树,躲进了树冠的枝柯里。
慎儿见谦儿站稳,这才忽然转身跑向厅房,他准备躲在柜子里去。
慎儿跳入厅内,段融那边已经数到十了,慎儿蹿入柜子里,气喘吁吁地将柜门关了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段融取下了蒙眼的手帕,其实他并未作弊,用神识探查两个小家伙。但奈何修行之人,他的六识敏锐远超常人。
谦儿爬树时,鞋底和树皮的摩擦声,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,早已经知道院中大槐树上藏着一个。
而后来,时间已经很紧,慎儿咚咚咚跑进厅房,接着便是柜门声响,一切段融都听得很是清楚。另一个就在厅房的柜子里。
但段融取下蒙眼的手帕后,却故意左转转右转转,还去厨房里找了一圈,一边找一边说道:“这两个小家伙藏哪去了?”
谦儿在大槐树里躲着,从树叶的缝隙,看见段融进了厨房,用小手捂着嘴直乐。
段融走出厨房,正准备去大槐树下转一圈,吓一吓谦儿呢,他刚走了两步,却忽然扭头看向远处的高空。
随即便看到一道黑芒,划出了一道弧线,落在了院子里。
来人乃是褚无伤。
褚无伤站在院子里,眼神复杂地看着段融,随即抱拳道:“弟子参见老祖!”
褚无伤见了吕荫麟一般也只是抱拳行礼,当然这是吕荫麟这么要求他的。他见段融如此,其实是有些不合礼数的,但若让他向段融匍匐跪倒,他又觉得有些别扭。
段融其实并不在意,他对于褚无伤也是有特别的感情,此人对他也是亦师亦友,虽然褚无伤一贯对人冰冷,但却待他不错的。
段融也向褚无伤抱拳,道:“褚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褚无伤没想到段融还会以褚先生称呼他,目色闪过一抹惊愕,道:“弟子不敢。禀告老祖,弟子此来乃是请老祖往吕老祖幽居的山谷一趟。”
段融目色一动,道:“吕师兄找我?”
褚无伤道:“天衍宗的黎枯、神意门的庄太儒,现在都在山谷内。”
段融道:“黎枯和庄太儒都来了?”
褚无伤道:“正是。我看两人那架势有些来者不善呢。”
段融道:“总不至于打起来吧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褚无伤道:“我过来时,黎枯正和吕老祖下棋呢。不过两位宗门老祖威逼吕老祖一人,吕老祖那压力有点大呢。”
段融道:“褚先生不必担心,我这就过去。”
褚无伤抱拳躬敬道:“是,老祖。”
段融随即扭头看向那大槐树的树冠,谦儿隔着树叶缝隙和段融的目光交汇。褚无伤和段融站在那聊天,谦儿就看到了。两人刚聊完,段融就扭头看向树冠,显然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藏身之处。
院子里,段融的身形陡然如鬼魅般消失,下一刻,就出现在了谦儿的身边,一把将他抱起。
谦儿被段融抱下了树来。
谦儿一边咯咯笑着,一边嚷道:“爹爹耍赖,爹爹耍赖”
段融将谦儿放下,蹲了下来,看着谦儿,道:“谦儿,爹爹有事要出去一趟。找哥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,好吗?”
谦儿认真地点了点头,道:“好,爹爹。我一定找到哥哥。”
段融笑了一下,用手指刮了下谦儿的鼻子,随即化为一道青烟,消弭不见了。
谦儿看了远天一眼,便跑进了厅房里,他之前在大槐树上,看着哥哥跑进这里了
山谷内。
黎枯和吕荫麟坐在苍幽老松下的石盘前,对弈下棋。
一旁站着一位中年文士打扮之人,那人头上戴着方巾,负手而立,站在那里看着棋局,默然无语。
黎枯捏着一枚黑子,踟蹰半天,忽然捏头看向一旁的庄太儒,道:“老庄,你看我这枚子,该落哪里呢?”
庄太儒淡笑,道:“棋盘这么大,一子如何能定胜负?不必过于纠结。”
庄太儒这般说着,段融已经从山谷口走了过来,他的目光扫过黎枯和庄太儒,说道:“棋盘虽大,莫说一子了,就算是半子,胜也是胜,负也是负。”
黎枯和庄太儒都扭头看向段融,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段融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