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清晨,宿醉的头痛和尴尬的气氛,笼罩着整个魏州城。
昨晚那场不欢而散的庆功宴,像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在三支“盟军”之间。
符彦卿的魏博军,安重荣的天平军,史弘肇的彰义军,如今不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,而是各自占据着城内的一角,互相戒备,虎视眈眈。士兵们在街上相遇,眼神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节度使府内,符彦卿一夜未眠。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,心中充满了疲惫和失望。
他本以为,这场大胜,能换来中原暂时的安宁。可他没想到,契丹人刚走,内斗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。
“一群只顾眼前利益的蠢货!”他愤愤地骂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亲卫来报:“启禀节帅,王家的苏先生求见。”
“快请!”符彦卿精神一振。他现在唯一的希望,就寄托在这个江南来客身上了。他希望苏秦,或者说苏秦背后的王家,能出面调停约束一下安重荣和史弘肇。
苏秦很快就走了进来,依旧是一身青衣,神色从容。
“苏先生,你来得正好!”符彦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你看这事闹的!安重荣和史弘肇,这两个混蛋,眼睛里就只有地盘和金子!你得帮我劝劝他们!我们现在,应该乘胜追击,彻底把契丹人赶回草原,而不是在这里为了几座城池,自己人打自己人!”
苏秦静静地听他说完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符帅,您错了。”
“我错了?”符彦卿一愣。
“是的。”苏秦的语气很平静,“驱虎吞狼,狼既己去,虎必相争。这是意料之中的事,也是人性使然,非人力可以扭转。”
“那那怎么办?就眼睁睁看着他们,把这大好局面给毁了?”符彦卿急道。
“符帅,我王家的使命,是阻止石敬瑭割让燕云,是击退契丹南下的铁蹄。如今,这两个目的,都己经达到了。”苏秦看着符彦卿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至于这中原的天下,最终由谁来坐,我王家,无意插手。这是我们临行前,老家主定下的铁律。”
符彦卿的心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他听明白了,王家要抽身而退了。
“我今天来,是向符帅辞行的。”苏秦说着,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,递了过去,“这是我王家,按照约定,支付给魏博军的最后一笔军饷,以及对符帅您个人的一点心意。感谢您在此次抗契大战中,身先士卒,力挽狂澜。”
符彦卿木然地接过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,和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。
“苏先生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是该感谢,还是该挽留?
“符帅,保重。”苏秦对着他,深深地鞠了一躬,“这中原的棋局,接下来,就要靠您自己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从容地离开了。
符彦卿看着他的背影,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。他知道,没有了王家,这个所谓的联盟,己经彻底完了。
离开符彦卿的府邸后,苏秦又马不停蹄地,分别去见了安重荣和史弘肇。
见到史弘肇时,这位贪财的节度使,正因为昨晚没能谈妥分赃的事情而大发雷霆。
苏秦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手下,抬进去了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。
“史帅,这是王家答应给您的黄金五万两,一两不少。”苏秦微笑着说道,“感谢您此次出兵相助。”
史弘肇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他扑过去,打开一个箱子,看到里面黄澄澄的金块,脸上的怒气,立刻就变成了谄媚的笑容。
“哎呀!苏长史真是太客气了!王家真是信人!你放心,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史某人的地方,尽管开口!价钱好商量!”
苏秦只是笑了笑,便告辞离去。
见到安重荣时,这位猛将正在校场上,对着手下的士兵,大声训话,让他们不要放松警惕。
苏秦同样送上了一份厚礼——整整三千套全新的王家制式铠甲和兵器。
“安帅,您与契丹有血海深仇,日后恐怕少不了还要和他们打交道。这些军备,算是我王家,对您这位抗契英雄的一点敬意。”
安重荣看着那些精良的军备,眼神复杂。他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说道:“替我谢谢王家的主事人。告诉他们,我安重荣欠他们一个人情。”
“安帅言重了。”苏秦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。
做完这一切后,苏秦回到了王家在城内的临时驻地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员,即刻收拾行装。船队己经抵达白马津,我们天亮就走。”
“是!”
与此同时,一个消息,在联军的士兵中,迅速传开。
江南王家,要给所有参战的士兵,发放额外的赏钱!而且是当场兑现!
一时间,王家的驻地门口,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士兵们拿着自己的腰牌,一个个喜气洋洋地,从王家的账房先生手里,领到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,甚至还有碎银子。
“王家真是仁义啊!说给钱就给钱!”
“是啊!比我们那抠门的将军,强太多了!”
“以后要是有机会,真想去江南,给王家做事!”
士兵们的议论声,传到了三位节度使的耳朵里,让他们一个个脸色都十分难看。
王家这一手,收买人心的手段,实在是太高明了。他们花了钱,办了事,最后还落得一个“仁义无双”的好名声,飘然离去。
而他们这些真正流血拼命的军阀,却因为分赃不均,反倒成了士兵们口中的“抠门将军”。
第二天拂晓,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大运河的水面时,一支庞大的王家船队,升起了风帆,缓缓向南驶去。
苏秦站在旗舰的船头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弥漫着火药味的魏州城。他仿佛己经能看到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符彦卿、安重荣、史弘肇这三头猛虎,为了争夺河东这块肥肉,将会如何地互相撕咬,血流成河。
北方的乱局,也将因此而延续。
他拿出纸笔,开始起草给老家主的报告。
“驱虎吞狼之策,己然功成。契丹北遁,元气大伤,十年之内,再难南下。石贼授首,燕云之危己解。然,诸藩皆虎狼之辈,利尽则盟散。臣己依计,分化诸藩士兵,全身而退。北境从此,将入新一轮纷争。我王家,可专心海外大业矣”
写完,他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